
又是一年清明。奶奶早早起来开始收拾东西,阳光洒在铺满零零碎碎的桌子上。我坐在旁边,看着奶奶一样样地摆弄着。一个四方的盒子吸引了我的目光,伸手打开,里面是一枚金灿灿的纪念章,那是爷爷去世前一年,国家给颁发的“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”纪念章。纪念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,格外的亮,晃到了我的眼睛,热热的睁不开。
2019年,也是这样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,爷爷拿着这枚纪念章翻来覆去地看。我坐在旁边,看着爷爷是那样爱不释手,那样小心珍惜,又是那样的满足和欣慰。爷爷没说话,但我知道,他此刻的心情五味杂陈,是历尽千帆后的老怀安慰,更是对自己八十余年人生的一份认可与交代。这枚纪念章,仿佛写满了爷爷跌宕起伏的人生,童年的悲苦,战火的洗礼,手书不尽的长卷和永不言弃的人生。
我的爷爷叫张希征,这个名字是爷爷读书识字后,自己起的,张希征“希望的长征”,他的人生充满磨难,却总有希望。爷爷生于1935年,自幼便失怙恃。三岁时,妹妹饿死,全家从关内一路逃荒,辗转来到东北边外。十岁那年,父亲病故;次年,母亲与弟弟又相继离世。从此,年少的爷爷,便与猪群为伴,与荒山、河套为邻,伴着孤独、风雨、严寒、酷暑与饥渴,也伴着旁人的打骂……那是何等不堪的童年。可爷爷从不向我们渲染苦难,直到后来,我在他的散文集《飘不散的梦》里,才从寥寥数语中窥见那段岁月。文字如此平静,而这份平静之下,又藏着何等深沉的坚韧。
1948年夏天,未满十三岁的爷爷穿上军装,随部队万里南下,先后亲历辽沈、平津、华中南及海南岛战役。1950年,他又毅然奔赴朝鲜战场。他的青年时代,几乎全部在战火硝烟中度过:以炒面充饥,以冰雪为床,终日在狂轰滥炸中穿行,九死一生。爷爷在文章中曾写:“从鸭绿江边到汉城以南,有多少战友葬身于异国他乡。”而他自己也曾身负重伤昏死在战场上,领过裹尸白布,多亏军首长率军医及时赶到抢救,才保住了性命。那年,爷爷十七岁。
几年前,首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归国的新闻直播,爷爷守在电视机前,从头看到尾,看得全神贯注,一言不发。后来,他写下了一篇《战地黄花泪》。爷爷不会用电脑,便亲手写下手稿,小心翼翼地交给我,叮嘱我帮他敲成电子文字,好好留存。那篇文章的开篇是这样写的,“顿时,我的心房一阵剧烈颤抖。是震撼是撞击是哀痛,一起猛然袭来。我紧忙关掉电视,试图让心脏平静下来。可怎么能平静得了呢,主持人报告说:韩国政府决定向中国政府移送志愿军烈士遗骸。这令我忽然想到:我的战友,他们的遗体是否在移送之列?!那根刻着他们名字的木椿是否早已烂掉?他们坟冢周围的黄花是否年年开放?迄今,即使能找到他们的坟冢,即使他们在移送之列,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姓名知道他们的生平?!”
这篇文章里详细记述了爷爷的战友们“小烈士王文学、文化教师杜宁、爱护他的爷爷宋鹤、总是照顾他的战友吴大伦”每一个人的故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,他写道:“写到这里,笔重千斤,我再也写不下去了。本来我年老眼花,被泪水一蒙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在国内三年解放战争中,我们文工团牺牲不到十人,可是在朝鲜两年,就牺牲了三十多人。”
“战友们啊,你们用生命捍卫了邻邦朝鲜,你们用生命捍卫了祖国安全。祖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,祖国人民将世世代代缅怀你们。你们将与日同辉,与月同光。”
我一直觉得,爷爷的坚韧,是从枪林弹雨中淬炼出来的。后来我明白,他的坚韧,更体现在战后那些平凡而漫长的岁月里。
1953年,因残转业的爷爷含泪脱下军装。到地方工作后,他开始拼命读书。每月工资差不多一半用来买书。他读中国古典名著,读革命战争小说,读苏联文学。读着读着,他萌生了一个念头:要把自己经历的、看到的、听到的,写出来献给世人。于是,他开始攻读四角号码汉语词典,七千多个字,做到会认、会背、会用。1962年业余大学中文系毕业后,他陆续出版了《半岛烽烟》《情牵海南》《在绿色的藤蔓下》等多部作品。1979年加入辽宁省作家协会,198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。一位老作家曾这样概括爷爷的创作之路:“读书奠定你人生之路,著书拓宽你人生之履。”
在我的记忆里,爷爷总是温文尔雅的。他很少高声说话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小时候,我趴在他膝头听他讲故事,他讲战场上的生死,讲战友间的深情,讲那些牺牲在异国他乡的年轻生命。我渐渐长大,他开始跟我谈读书,谈写作,谈人生的选择。他从不替我做决定,只是说: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爷爷的沉静带着一种深沉的定力。而他的坚定,给了我前半生最大的温暖与呵护。
如今,捧着这枚纪念章,我忽然理解了爷爷在文章最后写的那段话。他说自己“心骤生惭愧”,说“明知前面有好多事应该去做”,说“如果生命能退回十年,我会刻苦刻苦再刻苦,努力努力再努力,奋进奋进再奋进”。当时读到这里,我心疼得厉害。可现在想来,那不是遗憾,而是一个走过枪林弹雨、走过苦难坎坷、走过漫长创作之路的老人,对生命最深情的告白。他用一生告诉我:人可以被打倒,但不能被打败。
清明的风轻轻拂过,掌心的纪念章微微发烫。我轻轻将它放回盒中,可我深知,爷爷留给我的,从不止是一枚纪念章。是从战火中走来的勇敢,是于废墟上重生的坚韧,是以读书改变命运的信念,更是将一生经历化作笔墨、留给世人的担当。
爷爷,您说这枚纪念章留给我,我会带着您给我的这一切,继续着我的人生路,勇敢、温暖、刻苦、担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