鞍山记忆丨南长甸的扫帚梅 | 鞍山新闻网

朗读者:程前


我小时候住南长甸职工宿舍,那是一片平房,房前屋后和空场的野地上,各种花,扎堆着长,成片成片地盛开。最繁茂的是一种高高细细的茎,支撑着大片大片彩色花冠的花。花冠上那些花瓣有白色有粉色有藕荷紫色,那质地像细韧的皮,又像硬质的纱,闪着微微的莹洁的光。大人们说,这种花叫扫帚梅。


也没人特意种植,就是几丛草,安安静静地在空地里摇曳,却会在某个夏天的早晨,像突然蹿到了一米多高似的,把热烈绽放的花冠伸展到窗前。屋里的人往往是无意中一抬头,瞧见它们缤纷绚丽的花冠,惊呼一声:“呦,扫帚梅都开花了,天开始热了。”扫帚梅则像初长成的孩子,晃着那无忧无虑的脸庞笑。


扫帚梅?我每次看见亭亭玉立的花枝,都为它有这样的名字遗憾。


我们住的南长甸职工宿舍,有个专职扫马路的白大婶,是街道安排的职工家属。白大婶住在我家隔壁,人高马大白胖白胖的,特别喜欢盘发,变着花样儿地盘,露出白胖的脖颈。我和有的大人说话打怵,但和她说话不打怵。于是我勇敢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:我不赞同把这美丽的花叫作扫帚梅。白大婶说你起什么幺蛾子,老辈们都这么叫。你看这大长杆子,这形状像不像我手里的扫帚把。我点点头,琢磨大概因为大人们太操劳了,习惯了从实用主义的审美角度出发,所以给这种花起了个如此贴合生活的名字。但我还是暗暗替这种花打抱不平,这种花的茎虽然长,但并不笨拙,在风里摇曳的姿态倒有几分飘逸,哪里就像扫帚了?分明像个仙子,怎么也应该有个匹配的名字。直到后来从书里看到,这种花还叫格桑花。这个美妙的名字代表幸福和美好,它的花语是怜惜眼前人。


白大婶特别喜欢扫帚梅,她打扫街道从来不像其他轮班的女人们那样,把枯枝败叶杂草碎沙子都往花丛里倒,压着花根,好像植物的家园就应该是垃圾堆一样。她总是把扫帚梅的根茎周围清理干净,这一棵和那一棵之间的距离清理得工工整整,赶上不下雨的干旱天,她还从家里提桶水来,浇浇花根周围干硬到裂纹的土。碰到顽皮的孩子们放学后围着花丛打闹,揪花折梗,白大婶立马挥着大扫帚吆吆喝喝地把闹腾的孩子赶跑。我说白大婶你太彪悍了,那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,在学校老师都没辙。白大婶把大扫帚往地上一蹾说,不彪悍怎么敢一个人在你们大东北立住脚。


白大婶不是本地人,她是贵州六盘水市水城县人。当年鞍钢大批人员去支援贵州的钢铁厂建设,她在工地做临时工,和鞍钢去的一个年轻工人谈恋爱成了家,鞍钢援建结束撤离时,她跟着一起回到鞍山。没想到她来东北才两年,那个她千里迢迢追随而来的工人就工伤去世了。要强的白大婶没有扔下奶娃娃听娘家人的话回贵州去,而是擦干眼泪独自咬牙把儿子拉扯大,直到她的儿子技校毕业也进了工厂参加工作结了婚。


我好奇地问白大婶,为什么那么多花,你特别喜欢扫帚梅,你也觉得这花好看吧。白大婶说,是啊,这花好看,和我老家那边的一样好看,它们一开就知道夏天来了,花山节到了,老家那边的男娃女娃就要去山上对歌了。这时候老家坡子上的扫帚梅一定也开了。白大婶这么说的时候,眼睛却没有看身边的花,而是定定地瞅着远方,那天和地相连接的地方。


我随着她的目光望去,好像看见了几千里之外的天空下,那大片大片的花海,扫帚梅缤纷得像天空落下的彩虹,摇摆着问候这边的扫帚梅,问候他乡的白大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