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裕民随身带着一百五十多张小纸条。上面记着他拍摄的脚本、分镜、后期创作的重点,还有思考问题的小记和随时冒出来的灵感。他77岁了,这一趟,揣着这些纸条,和大块的备用电池,上了路。
今年9月7日,王裕民和74岁的陈颖、52岁的董鸣飞、48岁的韩俊艳一行四人,从鞍山出发,自驾重走长征路。9月25日中秋节返回,前后19天,行程7000多公里,辗转多地,实地走访拍摄42处纪念场馆、碑园、革命旧址和红色遗迹。
队伍分工清晰:陈颖负责文稿策划、内容撰写,王裕民承担主拍摄工作,董鸣飞负责航拍和开车,同时承担本次行程全部费用,韩俊艳做好后勤服务保障。没有人安排任务,也没有经费报销,支撑他们踏上路途的,是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愿。

“长征过去90年了。”王裕民说,“现在很多孩子了解长征,大多靠书本和纪录片。我们也是一样,一次都没到过那些地方。不亲自走一遭,你就不知道长征到底意味着什么。”
这个念头,同样压在陈颖和董鸣飞心里,已经四五年了。当年做老兵故事拍摄,陈颖第一次近距离触摸那代人的记忆,一个想法就此生根。一个在东北长大的人,对长征这段历史,接触得太少,只能靠课本。可课本上的文字,是“凉”的。“我们想让下一代知道得更多,没有别的办法,只有自己去走。”
今年,恰逢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出发前,陈颖被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:你们图什么?何苦顶着南方九月的高温,跑几千公里去遭罪?
她只说:“纸上得来终觉浅。你原来看到的,永远是别人的结论。只有走到那个地方了,才是真的,才是我们自己的。”
南方九月的气候,东北人不适应,高温、闷热、潮湿,大量出汗,衣服能拧出水,洗两天都不干。外拍常常没有吃饭的地方,一天三顿,往往只能吃上晚饭,中午饿肚子是常事。当地饮食偏辣,一行人也多有不适。
这一路,他们几乎是天天从天亮拍到天黑。白天实地奔赴各个旧址场馆采集画面,董鸣飞操控无人机完成航拍任务,王裕民紧盯现场拍摄,陈颖核对史料、记录采访要点,韩俊艳做好随行后勤。晚上回到住处,大家还要整理素材、梳理史料、排定第二天的行程。这一趟,光是拍摄数据,就攒下1150G。

陈颖出发的时候,腿脚的伤,才刚刚恢复。本不宜久站,可一路走到湘江,一站就是大半天,她没吭过一声。王裕民更是豁得出去。在湘江战场旧址拍一个战壕的镜头,他看清机位,什么也没想,一步就跳了下去。设备是真的重 —— 相机、三脚架、灯,一件件压在身上。他每天拎着它们拍摄六个小时,甚至更久,一天拍下来,胳膊直哆嗦。可第二天一早,他又把机器稳稳举起来。
这些苦,王裕民从来不提。他只是低头,翻他的小纸条。
有一幕,他在纸条上画了又画。井冈山红旗,那是纪录片要用的重要镜头之一 。“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”,拿什么来代表?他和陈颖都认准了,“用红旗”。结果第一次去,在维修。队伍已经赶到于都了,两个人还是觉得不能放弃,又从于都折返井冈山,多绕了路,就为那一个画面。车到山脚,赶上道路刚抢通,当地老乡说:“你们要是上午来,还进不来呢。”
也有没能拍成的遗憾。井冈山连日大雨,山体滑坡,两处山上的红色标志,车到不了。井冈山北山烈士陵园,19尊革命先辈雕像,没能收入镜头。王裕民那天站在封路的山脚下,半天没说话。
而真正让陈颖心里堵住的,是湘江。
全州、兴安、灌阳,是血战湘江的主战场。脚山铺、新圩阻击战遗址周边,分布着红军烈士墓冢与纪念广场。当地的讲解员说,这里最小的红军战士,才13岁,连名字都没留下。在光华铺红军烈士墓园,一对小红军写信的雕塑,稚嫩,透着希望。王裕民端着相机站在雕塑前,很久说不出话。
“他们还是孩子啊。”陈颖说,“我们今天的安稳,是这些没长大的孩子,用生命换来的。”
这趟路上,又有很多场景让人心头一亮。在嘉兴南湖拍红船,下午快五点,天雾蒙蒙的,本不抱什么希望。谁知天际突然裂出一道罕见的“云隙光”,当地人都说,这种天象太难遇了。陈颖说起这一幕:“就像当年的希望,那么难得,还是透出来了。”

最让她感动的,还有于都。那天气温很高,闷热得不动弹都淌汗。他们来到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。得知他们是从辽宁鞍山来创作纪录片的,馆里的志愿者小于,专门为他们做了一场专场讲解。后来回了鞍山,在创作“一盏马灯的守望”和于都河渡口的段落时,又得到了很多帮助。这些心意,陈颖一直记着。
陈颖和王裕民把这19天拍下来,做成纪录片,序篇和第一集就定在10月22日公开播出。陈颖说,不想喊口号,只想用最实的话,把那个“为什么”讲清楚 —— 当年那么苦,牺牲了那么多人,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,愿意跟党走?
“因为心里有信念。可信念这东西,只用嘴巴说,太含糊。得用故事讲。用十七棵松的信念、用一盏马灯的守望去讲,孩子们就能懂了。”王裕民说:“用口号去喊,喊不进人心。”

77岁、74岁……一行四人,都是中老年人。可他们偏要在最热的天,奔赴千里路,把一件没有任何报酬的红色纪录片创作,当成最重要的事来做。这一路,王裕民记录灵感的纸条,又添了一摞。
记者问陈颖“到底图什么”,她想了想说:“趁还走得动,把这九十年前的路,替我们,也替孩子们,走一遍。”
当年的硝烟早已散去,曾走过的险道,如今多是坦途。可总有人,愿意放下安逸,去回望来路。这本身就是新闻,值得书写。也是这个时代,最朴素、最动人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