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奶奶家在东长甸的一栋厢楼里。厢楼,独享清晨第一缕东来阳光的投喂,锁住傍晚最后一道西下红霞的顾盼,在我眼里魅力值远大于南北通透的正楼。
奶奶是在1980年搬进这栋厢楼,总高五层,奶奶家住三楼,楼上楼下邻居基本都是住平房时的老熟人,那年我八岁,我辈分太小要称呼他们“爷爷奶奶”,而有些和我年龄相仿的邻居因辈分大也要得意扬扬地听我尊称他们“姑姑叔叔”,这让我很是不忿,见面时便拧着脖子不言语,常被奶奶数落没规矩。奶奶最讲礼节,也非常善良,虽不曾读书识字,但为人处世言谈举止皆大方得体,楼上楼下的邻居莫不交好。
一楼的王爷爷王奶奶龃龉不断,王爷爷是国营单位的司机,见识越多越嫌弃王奶奶的粗俗老气,在我儿时印象中,王爷爷浓眉大眼,头发染得乌黑发亮抹着发蜡,白衬衫束在皮带里,挺胸抬头站在那,很有些派头,王奶奶忙忙碌碌似乎从没挺直过腰板儿,一头染花了的乱发灰白棕黄各自为政,一方心有不甘,一方隐忍求全,硬扭在一起的瓜苦甜不论,碰撞摩擦出皮外伤是常有的事,楼道里经常听见王爷爷的厉声找茬儿,王奶奶唯喏陪笑,我奶奶常被请去怒火弥漫的现场调停,自信骄傲的王爷爷偏最信服奶奶的话,总说听奶奶说话心里舒服,每每听到奶奶说“少年夫妻老来伴,满堂儿女不如老来夫妻,老伴老伴,一辈子,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伴儿是多大的福气啊”的时候,王爷爷会若有所思地垂下头,慢慢消散怒气,而王奶奶在一旁哈着腰搓着那双粗糙的手一个劲儿地笑。
王爷爷后来也逐渐释然,也许想通,也许是不想了,家庭争执的频率日渐降低,王奶奶发自内心的笑容越来越多,头发也整齐服帖地不再凌乱,她会经常端一盘热腾腾的包子或饺子来奶奶家,搓着手向奶奶笑着说:你是大功臣,快趁热尝尝。
二楼李奶奶是开朗热情的山东人,常来和奶奶唠家常,我打小就喜欢听下巴嗑儿,尤其喜欢李奶奶自带喜感的山东腔,喜欢她绘声绘色表情丰富的演绎,她讲五楼的张叔借五元钱一直不张罗还,问到头上就假装恍然大悟,眼睛瞪得像铜铃,这人品就甭想再借了!
四楼老唐家二姑娘新处个对象,这个小伙儿长得不如上一个,但家庭条件好,还在鞍钢大白楼上班,昨天两人手拉手走进楼门,突然撞见李奶奶,吓得马上甩手讪笑;二楼老方家的儿媳妇不言不语却厉害着呢,给老婆婆气得直哭,说到这,李奶奶拍一下大腿,瞪起眼睛,身子一扭,唇边的黑痦子跳了一下,咬牙切齿地说:我家二小子媳妇可不敢那样对我,也是老方家老两口太老实,换我试试!李奶奶得意扬扬一副英雄模样,我盯着她活跃的黑痦子肃然起敬,每次“家常”唠到尾声,李奶奶总要叹口气说:唉!家家都有难念的经,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儿呦!然后絮叨着回家做饭。
李奶奶神通广大掌握着全楼各家的大事小情,我每天都盼着李奶奶来,盼她带来第一手新鲜出炉的“下巴嗑”,可她突然好些天没来,听说是她二儿媳妇忍无可忍拿菜刀要和她拼命,她那些盛气凌人的英雄手段想来是纸上谈兵,最终还是奶奶跑上跑下几趟,动情动理地劝通了二儿媳,儿媳低头认错,李奶奶也掉了几滴悔恨的泪,云开雾散,楼门里又常听见李奶奶高门大嗓的笑声,她和奶奶唠家常最后还是会叹一句“唉,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儿呦”。
小静家住四楼,她和我同岁,都在东长甸小学读书,按辈分我叫她姑姑,我不肯,她也不在乎,她身材高挑自觉有舞蹈演员天赋,曾去鞍山歌舞团报名考试,因为有一个比例不达标而落选,她一点都没难过,她想到什么就马上去做,没有结果也从不自我检讨,果断干脆,我俩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,放学时,我们会在学校门口买一分钱的糖稀,有时也花两分钱买一玻璃酒杯的灯笼果,糖稀被凝在一个铝饭盒里,一根小木棍儿芭蕾舞演员似的在糖稀里面踮脚旋几旋,红色的糖稀便跃出饭盒紧紧搂住木棍,偶有几丝恋旧的回望,在空中挥挥手做最后告别。把小木棍举在眼前,对着阳光,世界都是晶莹剔透,舔一口,满足地傻笑,糖化多少烦恼!
而翠绿透明的灯笼果在牙齿咬合的咔嚓声中,酸,就飞溅进神经里,我俩会同时神经质地跺着脚,仰头笑,天,那么蓝,如少年澄澈的眼眸,几分钱,就收买了快乐,就尝遍了生活。小静喜欢吃我奶奶烙的玉米饼,因此常赖着不肯回家,好几次,小静妈妈找来笑着说:你就别回家,把你送给曹大娘家得了!小静嘴里满是金黄玉米饼含糊地说:好啊,我可以天天吃世界上最好吃的玉米饼了!奶奶笑弯了眉眼大声说:玉米饼能供起,管饱!满屋笑声和着玉米饼的香气由东至西,在厢楼里回荡,在多少人日后的美梦里经久徜徉。
果敢干脆的小静多年后定居国外,她和我通话,说常梦见那栋厢楼,说想念东长甸小学门口的小棍糖稀,想曹大娘烙的世界上最好吃的玉米饼。
城市改造,四十几岁的老厢楼擦脂抹粉地被描画出一点年轻的模样,曾经仰望就会心生暖意的旧门窗,曾经共同走过的昏暗楼道,曾经被喜怒哀乐侵蚀的年轮,被升级换代,被抹平,被刷新。
奶奶已离开十二年,搬去另一个落日火红的方向,在那,和厢楼里的旧邻,还做邻居吧。